印度的电力短缺问题与其独特的能源资源分布和地理特征密切相关。煤炭资源主要集中在东部的贾坎德邦、恰蒂斯加尔邦和奥里萨邦,水力发电则主要分布在东北地区,包括阿萨姆、锡金和不丹的交界地带。而光伏能源此道近年来主要在西北部的拉贾斯坦邦和古吉拉特邦迅速发展。然而,真正的用电需求却在南部的班加罗尔、金奈、海得拉巴及西部的孟买、浦那等城市之间,电力生产和消费之间的距离甚至达到一千五百至两千五百公里。采用普通的四百千伏交流电线路进行输电,损耗率高达十五%以上,意味着每输送一千度电,就等于白白损失了约一百五十度。因此,印度若不实施特高压技术,几乎没有出路。
实际上,印度也曾进行过一些尝试。自二零一二年起,国家电网公司(PGCIL)与瑞士ABB开展了东北部水电外送项目,实施了比什瓦纳特查里亚里至阿格拉的直流工程。这条全长一千七百多公里的线路本计划于二零一五年竣工,但直到二零一七年才勉强通电,且初期频发故障,使用率一度降至百分之八十以下,远低于国际标准的百分之九十八。与此同时,印度本国的重型电气企业如BHEL、KEC国际和KPTL等只能勉强应对七百六十五千伏的交流电技术,直流领域则几乎无能为力,其核心组件的国产化率长期保持在十个百分点以下。
从全球特高压技术的产业结构来看,情况显得更为清晰。日本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曾尝试建设一千千伏的交流实验线路,但由于经济泡沫崩溃导致电力需求未能达成预期,该项目被降压至五百千伏,技术也逐渐被束之高阁。尽管ABB曾在瑞士进行过八百千伏直流样机的实验,但被日立收购后重心转移到欧洲和北美,产能受限、交付周期至少需三十六个月。而西门子能源的特高压订单几乎都集中在德国境内。实际上,能够完成从设计、制造到长期运维的全流程的企业,只有中国的国家电网和南方电网,背后还有特变电工、许继电气等一批强有力的合作伙伴。
印度在招标过程中对中国企业的种种设限,早在二零一五年前后就已初见端倪。PGCIL曾邀请平高电气和许继电气等参与高压直流项目的技术咨询,借此机会收集大量技术资料。可是,正式投标时,结果往往不包括中国企业的身影。尤其在二零二零年加勒万河谷冲突之后,印度政府出台的政策直接排除中国供应商进入关键设备市场,表面上是为了安全审查,实际上是利用中国企业所提供的技术资料后翻脸不认。
印度这一系列操作的深层次原因,是希望通过“技术学习与本地组装”的模式逐步追赶中国。自莫迪政府在二零一四年上台以来,推动的“印度制造”战略在二零二零年升级为“自力更生的印度”。然而,在特高压领域,单凭图纸是远远不够的。比如,八百千伏换流变压器的各类技术细节都是依靠数十条线路的运行数据沉淀而来的。自二零零九年开始,中国积累了丰富的特高压工程经验,而印度即使获得图纸也难以如法炮制。
进入二零二四年下半年,印度对待中国企业的政策出现微妙变化。这与印度设定的可再生能源目标有直接关系——到二零三零年达成五百吉瓦的装机容量,但若没有相应的特高压输送通道,这些电能也无从送达用户。通过中印两国在喀山金砖峰会达成共识,边境紧张局势缓解,双方的经贸交流逐渐恢复。印度的商工部长戈亚尔多次承认,印度在某些关键领域无法承受与中国脱钩的成本,这一切表明,务实的转变为中国企业重返印度电力市场提供了机会。
在价格差异的背景下,更为重要的是交付能力。中国在特高压领域已经形成了一条成熟的产业链,考虑到制造和交付周期,八百千伏换流变压器的生产周期约需十四至十六个月,而欧洲企业往往至少需要二十四个月。印度电网问题的当务之急在于,其光伏装机量每年增加约五十吉瓦,而东部煤电基地的扩建项目同样滞后,若输电通道建设不跟上,既造成电力堆积又需限电的局面只会不断加剧。印度电力部门的内部报告中多次提到,“等不起”和“换不起”成为他们面临的困境。
从更为宏观的角度观察,印度重新向中国企业敞开大门,折射出全球产业链重构的趋势。美国在过去几年积极推动“印太经济框架”和“关键矿产俱乐部”,意图将印度纳入去中国化的产业链体系。然而,当面临实质性的基础设施投资问题时,印度的选择始终要回归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选择性价比高、可靠性强,能够按期交货的企业。在美国于二零二六年三月对自印度商品征收所谓“对等关税”后,印度进一步缩小了可选的合作伙伴范围,加大了在东西方之间寻求平衡的努力。因此,未来三至五年,印度在电力基础设施建设上的对中国装备的依赖性可能进一步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