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单位大门前停了片刻,轻轻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门卫抬头看到他,目光稍作停留,却很快又转开了视线。档案袋最上面的一张纸上仅写着:李实,男,52岁,大学毕业,专业为雷达。除了少数领导外,没有人知道这位刚结束17年服刑的前技术员。车间里机器运转声轰鸣,机械零件如齿轮和传动轴频繁进出检测台。毛远新渐渐适应这种忙碌的节奏,常常在夜里关灯前最后离开。他的同事戏谑道:“李师傅,你一天干满十二小时,不觉得累吗?”他只是微微一笑,回应道:“手上的活儿多,先做好。”简单的话语摄住了讨论的气氛。
而比起工作,他对家里的动态更加紧张。妻子全秀凤带着16岁的聋哑女儿李莉,两人守着那室内狭小的空间。李莉喜欢在书桌前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屋角的旧收音机却始终沉默。母亲偶尔示意她休息,女孩便抬头比划几下,又再低头沉浸于画作中。若把时间拨回到一年前,那番场景映入眼帘——1993年深秋,湖南韶山的天空格外辽阔,广场上毛主席的铜像屹立不动。毛远新如愿带着全家与76岁的母亲朱旦华回到故乡。摄影师捕捉了那个瞬间:左边是他,接着是李莉,母亲朱旦华在旁,最右边是全秀凤,背景是苍松映衬着的“为人民服务”四个字。这一刻,成了家族中唯一完整的合照。
照片的背后则隐藏着近半个世纪的流离境遇。毛远新于1941年2月在乌鲁木齐出生,次年父亲毛泽民便被反动军阀盛世才逮捕并秘密杀害。母子俩艰难穿越戈壁和草原,终于在1946年到达延安。七岁时,他第一次被伯父抱起,听到伯父轻声说:“今后叫我伯伯。”当他抵达北京时,与李讷同住一处,伯父对他的教育非常严格,牢牢记住了“不怕做错,只怕说假”的教诲。1960年,毛远新顺利考入清华大学无线电系,但次年转学至哈军工。1965年毕业后,他被派往云南偏远的雷达站任职技师,原本应过平静的生活,却在历史的风云变幻中遭到了巨大的动荡。
1976年毛泽东去世,同年他也遭到隔离审查,1980年11月被判处17年监禁。就在此时,妻子已怀孕,而不久便生下了一个耳聋的女婴。在秦城监狱的探望窗口,他隔着铁栏呼喊:“闺女——”却没有得到回应,只有沉默的隔阂,那一瞬间,他的眼眶微微湿润。1982年五岁的李莉与母亲首次来监狱探望,女孩沿着长廊飞奔,但却因不理解而感到迷茫。毛远新伸手想要拥抱女儿,却没有握住,狱警催促他们结束会面时,他伤感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心里不断自责:“是我连累了孩子。”
然而,时间最终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李莉在初中毕业后考入上海聋人技校的美术班,自学了电脑制图,后来又进入了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在专业老师的眼中,这位少女的素描技能流畅,油画作品色彩大胆,老师们惊叹道:“这个孩子有潜力。”毛远新听后微微一笑,眼睛里流露出期待的光芒。退休后,他常常推着旧自行车陪女儿去外滩写生。在黄浦江清晨的薄雾中,李莉沉醉于色彩中,举起画板。有路过的人打趣道:“她像谁呢?真眼熟。”但无人能料到,这位面容出众的少女竟是毛泽东家族中最美的后代,且无谁再提她过去的困境。
岁月流转,那张1993年韶山的合影被毛远新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一个旧铁皮盒中,那里还有几封来自六十年代的家书和几件军工院校的校徽。照片的边角微微卷起,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广场上那四个静默的人影,静静地诉说着经历风雨后的平凡生活。